◎李辉

　　塞外九月小阳春

　　九月，忽如一夜秋风来，漫山尽披“黄金甲”——可可托海最是妖娆撩魄、风情万种的秋天，终于到了！

　　天际处，连绵的阿尔泰山银装素裹，皑皑雪线与蓝天白云相接，为这季节铺就浩瀚无际、蓝白相间的底色。额尔齐斯河两岸，山势陡峭，峰峦叠嶂，秋色正浓。崖隙间一两树漫溢的红叶，在绿树、凝霜和灰白山体的映衬下，如星火初燃，格外灼目。不似禾木，也不像喀纳斯——每座山峰都布满密密匝匝的草木，浓烈秋色随处可见，晃得人头晕目眩。可可托海少了满眼满世界拥挤的青绿、金黄和赭红，却多了几分疏朗清爽之气，好似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丹青，自带留白的神韵与含蓄。

　　俯瞰额尔齐斯河，湛蓝碧绿，不盈不溢，安卧于群山峻岭之间，如系在阿尔泰山脖颈上的一条纱巾，不急不缓、曲折悠长，静静诉说着千万年滚滚流逝的血雨腥风、战争和平、爱恨情仇与四季更迭。

　　泰加林鎏金叠翠，欧洲山杨炽烈如焰，野蔷薇高擎石榴一样的红果，高山草甸换上金色的铠甲，自然万物灿若繁星，在阿尔泰山的千沟万壑间涌动如潮，像一条熊熊燃烧、日夜不息的火焰之河，映照得天地一片澄明。

　　阳光洒在高达351米的石钟山上，花岗岩浑然天成， 变幻的光影与圆润的山体形成强烈视觉冲击，更显其孤峰傲立、蔚为壮观。河水清瘦，澄澈凝滞，水落石出，褪去春夏的狂野，宛若低眉顺眼的女子，温柔无声地从石钟山脚下流过。

　　白露过后，秋草连天，鸿雁南飞。可可托海的晨昏已带寒意，正午却阳光和煦，无风宜人。此时正值农忙，瓜果飘香、颗粒归仓，正是“早穿皮袄午穿纱，围着火炉吃西瓜”的浪漫时节，空气中满是收获的芬芳，一派九月小阳春的美好景象。

　　红叶与白雪相拥

　　当你正沉醉于这秋日温情时，冷空气带着冷峻与傲慢自西伯利亚呼啸而来！云层翻涌如墨，无需雨的铺垫，雪花不期而至。金黄、赭红与雪白交织曼舞，洋洋洒洒、绵绵不绝。不过一两个时辰，万里山川瞬间进入“冬眠”模式——天地易容，隐于一片白色迷茫中。那些青绿、金黄、橙红的花草树木，东一簇西一簇，倔强地在风雪中绽放，执意守护最后的秋光。

　　几乎每年此时，可可托海都要这样邂逅一两场大雪，才肯迈入冬的门槛。

　　只是，相比秋高气爽的常态，这雪不过是排着长队的“加塞”，或是正餐前的开胃小菜。次日便云开雪霁，天地重现朗朗。群山沐光，额河悠悠，平地积雪悄然消融。杨树、松树和白桦的枝叶上托着薄雪，阳光一照，万点晶莹，雪水沿叶尖滴答落下。在这风和日丽中，红叶黄花，明净的秋与晶莹的雪悄然同框，即使天涯羁旅，也难生“万里悲秋常作客”的愁绪。

　　王琪一曲《可可托海的牧羊人》，将这里化作无数人心中的“诗和远方”。2019年，富蕴县在景区打造5S国际滑雪度假区，以“雪期长、雪质优”享誉中外，成为亚洲开板最早、封板最晚的滑雪胜地，常有国家及省市滑雪集训队进驻，开展高山和定向越野滑雪训练。每年冬季，来自广东、上海、浙江、四川等地的滑雪爱好者更是络绎不绝。

　　半秋半冬半烟火

　　秋分时节，薄雾轻漫，可可托海四周山头上的积雪清晰可见。秋韵尚存，三三两两的霜叶，死死守着那点金黄赭红的颜面，在山腰间迟迟不肯离去。太阳虽高悬如镜，却没了往日的温热与情怀，既不能给人温暖，又徒然透着几分吝啬。

　　今夏雨水偏少，牧场草情不佳，牛羊马驼不得不提前下山。往返石钟山的途中，时见牧民毡房伫立于空旷草地，炊烟袅袅；偶有牧民携家带口骑马而行，两三峰骆驼驮着全部家当，步履从容……午后，风雪忽至，卷着落叶与飞雪，向人间洒下无尽的缠绵与清寒。

　　“十一”过后，滑雪场开板营业，可可托海小镇瞬间苏醒。夜幕降临，华灯初上，连绵灯火如银河倾泻在这方寸之地。街道上人影绰绰、车流不息，餐馆与酒店人声喧哗，咖啡馆的玻璃窗上凝结着寒暖交织的雾气，空气中飘着手抓肉的浓香。一城烟火，与远处静默的雪山遥相呼应，使这座雪域小镇在寒夜中焕发出奇异而温暖的力量，宛如童话照进现实。

　　牧歌声自远处飘来，时断时续，无谓悲喜、无意聚散，与这半秋半冬的景致奇妙相融，好似人生一世，也不过是一场半醒半寐的虚实而已。此刻，可可托海正跌入时光的裂隙——一半凋零、一半新生，一半人间烟火、一半天地洪荒。